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老樟渡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老樟渡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樟渡有个李老倌,一年束脩几斗米,粉笔头都掰着用。别看他教书先生出身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赵财主盯上了本地的一片地。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他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他了,白纸黑字。
李老倌没跟人吵,也没去求人。他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,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,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动工的第一天,赵财主的人就来闹。他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老樟渡人怕了,想退。
李老倌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赵财主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,托人送到本地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,赵财主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那件事以后,老樟渡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老樟渡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老百姓在老樟渡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老樟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