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老樟湾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老樟湾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樟湾有个贺老倌,一年束脩几斗米,粉笔头都掰着用。别看他教书先生出身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官府下了文书,要老樟湾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,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凑不齐。
贺老倌没急着答话。他先去此地转了一圈,把刀笔师爷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刀笔师爷的人把贺老倌围在当中,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贺老倌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刀笔师爷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,托人送到此地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,刀笔师爷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老樟湾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老樟湾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:遇上不讲理的,别跟他吵,找他话里的窟窿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,先生丢了脸,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老樟湾这一则短,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老樟湾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老樟湾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