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在樵径坳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樵径坳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樵径坳有个沈拴住,走得多了,哪个村哪条狗凶都清楚。别看他货郎出身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刀笔师爷盯上了本地的一片地。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。他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他了,白纸黑字。
沈拴住把那纸字据要来,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,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刀笔师爷的人把沈拴住围在当中,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沈拴住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本地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刀笔师爷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沈拴住一辈子没做过官,樵径坳人却叫他'土相公'。他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,传到今天,笑点还在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,先生丢了脸,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樵径坳这一则短,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,樵径坳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樵径坳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