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，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月牙湾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月牙湾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张相公是这一方的人，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，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那一年，王财主找上门来，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，一开口就要月牙湾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，交不出就抄村。
张相公没急着答话。他先去这一方转了一圈，把王财主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，回来只说了一句：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事情传到县里，官府反过来说月牙湾人聚众滋事。张相公当天就被带走了，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张相公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王财主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，托人送到这一方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，王财主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那件事以后，月牙湾多了个习惯：凡立字据，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，源头就在这里。
月牙湾人讲笑话有个讲究：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，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，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月牙湾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讲理讲不过，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