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火常年不断,石阶两侧坐满讨生活的算命先生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九华山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说的是九华山的一个山场管事。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他家的,方圆几里没人惹得起他。
有一回,他听人说此地底下埋着东西,一锄头下去,果然刨出一个药方。写在墙上的一张方子,治的是一种忘恩的病。他眼睛都直了。
他越拿越顺手,几年以后,九华山这块地方,凡是有油水的,几乎都进了他的院子。
他没注意到,药方每用一次就暗一分;他也没注意到,此地的水一年比一年浅。村里有老人劝他:够了,够了。他当没听见。
那年冬天,报应来了。疫气。从水里起,沿河往上游漫,一户一户地病。他一家人在屋里跪了一夜,天亮了才发现药方已经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他最后饿死在自己囤满粮的仓房里。九华山人把他家那片宅子推平改成了田。每年春耕的时候,老人都要在田头讲一遍这个故事。
九华山人讲笑话有个讲究: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,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,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九华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九华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