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在峡里拐弯，船行其间，抬头只有一线天。在嘉陵江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嘉陵江边上有一处老井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嘉陵江的一个赌坊老板。先请人喝一场酒，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，方圆几里没人惹得起他。
他去山里催租，路过一处塌了的旧屋，屋梁下面压着个木梳。断齿的那把，梳一次头，忘一件不愿想起的事。他也不客气，直接拿了。
起初他只用了很少一点。可人心这东西，开了口就堵不上。半年工夫，嘉陵江大半的田都归了他名下。
嘉陵江的老井水开始发苦。有人说是他挖断了水脉，他反手就把说话的人赶出了村。
到他拿走最后一样东西的那天夜里，出事了。疫气。从水里起，沿河往上游漫，一户一户地病。他这才想起去找那木梳，可翻遍全屋也没找着。
后来他家连宅子都没保住。嘉陵江人在原址上种了一排树，说树长得慢，正好让人慢慢想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，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，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嘉陵江人听完了笑，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老百姓在嘉陵江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嘉陵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贪心的人不是被外人打败的，是被自己一点点喂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