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汉江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江水平缓,渡船慢悠悠地摆过去,船夫一竿撑到底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汉江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汉江的高阿公,认得出山林里每一条岔道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他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那一年,人贩子找上门来,嘴甜,手黑,专盯落单的孩子,一开口就要汉江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,交不出就抄村。
高阿公没跟人吵,也没去求人。他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,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,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人贩子的人把高阿公围在当中,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高阿公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人贩子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,托人送到这一带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,人贩子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那件事以后,汉江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汉江人讲笑话有个讲究: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,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,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老百姓在汉江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汉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