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盘的石阶被脚底磨得发亮，云从脚底下翻上来。在泰山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泰山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泰山的董广田，把牛赶到坡上，自己坐在石头上吹叶笛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。他识的字不多，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有一年泰山闹饥荒，游方妖道囤了满仓的粮，穿一身灰袍，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，实则拿人试法。他说要粮可以，拿地来换。
董广田先应下了。他说，粮我们要，地也给。泰山人都愣了，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，跟着点头。
游方妖道的人把董广田围在当中，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，谁也不敢出声。
董广田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把那纸字据摊开，指着落款处说：这地是本地的，立据那年，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，游方妖道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那件事以后，泰山多了个习惯：凡立字据，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，源头就在这里。
讽刺故事在泰山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：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，笑话可以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泰山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