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心有个小岛,岛上只有一座旧庙和几户人家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巢湖边上有一处堤坝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巢湖的陈阿公,墨斗一弹一条直黑线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他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那一年,陈三爷找上门来,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,一开口就要巢湖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,交不出就抄村。
陈阿公没急着答话。他先去这一方转了一圈,把陈三爷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陈三爷也不是蠢人,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,把巢湖口堵了,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他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陈三爷,边量边喊数报账,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,陈三爷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,他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巢湖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巢湖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:遇上不讲理的,别跟他吵,找他话里的窟窿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巢湖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巢湖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巢湖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