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在大坵坪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大坵坪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大坵坪有个周招娣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这些年她攒下了几亩田一间屋,按说不该再愁什么,可她天天不痛快。
一天她从这一带回来,撞见一个坐在树下不动的老人。老人问她:你跑这么快,是去追什么?周招娣答不上来。
道人指着路边的水沟说:你看这水,流得慢,可它到得了海;你比它快,你现在在哪儿?周招娣笑了一声,笑得有点苦。
她嘴上应了,脚底下没停。往后三年她更拼了,活儿越接越多,人却越活越薄。
周招娣的男人那年病故。头七那天夜里,她一个人坐在灶前烧火,火苗跳了很久。第二天早上,她把攒了半辈子的账本全烧了。
打那以后周招娣每天只做三件事:早起、看山、吃饭。活到八十多岁,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的。大坵坪的老人至今讲这句话:心里堵着的时候,去大坵坪一带走一圈。
中国人讲神仙,讲的其实是一种活法。成仙不必飞升,放下就是;仙乡不必远求,心静就是。大坵坪这类故事流传广,正是因为它给苦日子留了一条退路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大坵坪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大坵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人不是被道理说服的,是被日子磨醒的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