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月江面冻实了，骡马都能从冰上过。松花江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松花江边上有一处石碑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松花江有个杨招娣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这些年她攒下了几亩田一间屋，按说不该再愁什么，可她天天不痛快。
那年杨招娣把松花江一带的一块好地卖了出去，换了钱去城里做生意，赔了个干净。回家的路上，她遇见一个讨水喝的道人。
道人指着路边的水沟说：你看这水，流得慢，可它到得了海；你比它快，你现在在哪儿？杨招娣笑了一声，笑得有点苦。
她嘴上应了，脚底下没停。往后三年她更拼了，活儿越接越多，人却越活越薄。
杨招娣的男人那年病故。头七那天夜里，她一个人坐在灶前烧火，火苗跳了很久。第二天早上，她把攒了半辈子的账本全烧了。
杨招娣最后把铜钱埋在了松花江口，说这样自己也走得轻省些。松花江一带从此多了一处没人知道的小土堆。
神仙故事听着最不像真的，可它讲的偏偏是最实在的难处：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，人靠什么撑住。松花江人用它给自己找了个答案。
放到今天看，松花江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松花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放不下的，从来不是那根担子，是担子后面的执念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