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五里坳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五里坳边上有一处渡口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五里坳的老一辈都记得袁举子。他背得下整本蒙学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,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却总觉得亏。
有一年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袁举子去本地打柴。半道上遇见一个挑着空担子的人,那人问他:你这一担柴,挑给谁?
那人接着说:柴挑到了地方,就该放下了。你肩上这根担子,你挑了多少年了?袁举子愣在那里,肩上的柴忽然沉得惊人。
可袁举子没立刻回头。回去以后他照样天不亮出门,照样跟人比,照样夜里翻来覆去。心里那句'放下',他懂,但做不到。
后来袁举子的独子出了一趟远门,三年没回来。他每天在五里坳口等,等得把什么都想明白了。
他把剩下的地全给了村里的穷户,自己在五里坳边上搭了间棚子,替人看山。五里坳人传下一句话:快的人先到,慢的人先明白。
神仙故事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浪漫的一支。凡人进山被点化,渔夫误入仙乡,落第的书生遇上不肯走的仙家。五里坳这一则也有个共同点:仙缘从来不落在求仙最急的人头上。
老百姓在五里坳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五里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放不下的,从来不是那根担子,是担子后面的执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