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心有个小岛,岛上只有一座旧庙和几户人家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巢湖的老一辈都记得宋老栓。他柴码得比人还高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,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却总觉得亏。
有一年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宋老栓去这一方打柴。半道上遇见一个挑着空担子的人,那人问他:你这一担柴,挑给谁?
那人接着说:柴挑到了地方,就该放下了。你肩上这根担子,你挑了多少年了?宋老栓愣在那里,肩上的柴忽然沉得惊人。
可宋老栓没立刻回头。回去以后他照样天不亮出门,照样跟人比,照样夜里翻来覆去。心里那句'放下',他懂,但做不到。
后来宋老栓的独子出了一趟远门,三年没回来。他每天在巢湖口等,等得把什么都想明白了。
打那以后宋老栓每天只做三件事:早起、看山、吃饭。活到八十多岁,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的。巢湖的老人至今讲这句话:心里堵着的时候,去巢湖一带走一圈。
中国人讲神仙,讲的其实是一种活法。成仙不必飞升,放下就是;仙乡不必远求,心静就是。巢湖这类故事流传广,正是因为它给苦日子留了一条退路。
故事讲到这儿,巢湖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慢下来不是认输,是把眼睛从远处收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