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，田埂上插满稻草人，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染坊潭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染坊潭边上有一处戏台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染坊潭的事。任有德一个人过活，敲着梆子报时，一夜走六趟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。
染坊潭口来了个瘸腿的道人，敲任有德的门讨一碗水喝。任有德不光给了水，还把门上挂着的蒲扇解下来送他，说天冷，你路上用得着。
那人临走前，看了看任有德的屋子，笑了笑，说：你缺的东西，明天早上在院子里看看。任有德没往心里去，只当是句客气话。
第二天任有德确实去看了，什么也没有。他心里嘀咕了一句，就忙着去挑水了。人到急处，眼睛只看得见难处。
任有德晚年常跟人讲这件事。他说，当年要是少想一件难事，多看一眼院子，一辈子就换了。可这话他儿子也没听进去。
神仙故事听着最不像真的，可它讲的偏偏是最实在的难处：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，人靠什么撑住。染坊潭人用它给自己找了个答案。
放到今天看，染坊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染坊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机会常扮成一件麻烦事站在门口，忙着计较的人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