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，一层一层盘上去，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这地方在染坊坊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曾长庚住在染坊坊脚下，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他柴码得比人还高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曾长庚收工回来，见门口蹲着个生病的行脚汉，浑身发抖。曾长庚把他背进屋，烧了热水，又翻出曾长庚娘留下的旧棉衣给他盖上。
那人临走时在地上画了个圈，说：这圈里的东西是你的。曾长庚看了一眼，踩过去送他出了门。
次日曾长庚再去瞧，院子还是那个院子。他摇摇头，只当自己昨天看花了眼，扛起家伙上了山。
又过了十年，染坊坊闹了一场大旱。曾长庚想起当年那个圈，拿锄头去挖，只挖出一块干掉的泥。他终于明白了，坐在田埂上哭了一场。
染坊坊的仙缘故事里，仙人不施法术，只递一句话。这句话往往轻得听不出来，所以十个人里有九个会错过。
放到今天看，染坊坊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染坊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机会常扮成一件麻烦事站在门口，忙着计较的人看不见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