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马蹄湾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任桂英住在马蹄湾脚下,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她纺车声从早到晚不断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那天傍晚,任桂英在路边碰上个又脏又累的过路人,说是走了上百里地,讨口热饭。任桂英把自家晚饭分了大半给她,自己喝了两碗汤水。
那人临走前,看了看任桂英的屋子,笑了笑,说:你缺的东西,明天早上在院子里看看。任桂英没往心里去,只当是句客气话。
任桂英第二天起来,草已经蔫了,圈也给人踩没了。她没当回事。日子逼得人只顾着眼前,顾不上别的。
任桂英晚年常跟人讲这件事。她说,当年要是少想一件难事,多看一眼院子,一辈子就换了。可这话她儿子也没听进去。
神仙故事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浪漫的一支。凡人进山被点化,渔夫误入仙乡,落第的书生遇上不肯走的仙家。马蹄湾这一则也有个共同点:仙缘从来不落在求仙最急的人头上。
放到今天看,马蹄湾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马蹄湾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古人讲的'仙缘',考的从来不是本事,是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