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，桥下水不深，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这地方在南坡潭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南坡潭边上有一处田埂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吕桂英在南坡潭算是个能干人，不喜欢讲话，喜欢听人讲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可她心里一直堵着一件事，说不出口，也放不下。
有一年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吕桂英去此地打柴。半道上遇见一个挑着空担子的人，那人问她：你这一担柴，挑给谁？
老人说：你追的东西，本来就在你脚底下。吕桂英低头看了一眼，只看见自己的草鞋和一地落叶。
她嘴上应了，脚底下没停。往后三年她更拼了，活儿越接越多，人却越活越薄。
后来吕桂英的独子出了一趟远门，三年没回来。她每天在南坡潭口等，等得把什么都想明白了。
吕桂英后来活成了一个慢人。她不再比，也不再攒，南坡潭人却反而敬她。有人说她遇上了高人，她只是摇头：不是高人，是我自己走得太快，忘了为什么走。
神仙故事听着最不像真的，可它讲的偏偏是最实在的难处：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，人靠什么撑住。南坡潭人用它给自己找了个答案。
放到今天看，南坡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放不下的，从来不是那根担子，是担子后面的执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