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像从田里长出来的笋,一座一座插着。在阳朔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阳朔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说的是阳朔的事。罗有福一个人过活,抄错一个字要重来整页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
罗有福收工回来,见门口蹲着个生病的行脚汉,浑身发抖。罗有福把他背进屋,烧了热水,又翻出罗有福娘留下的旧棉衣给他盖上。
那人临走前,看了看罗有福的屋子,笑了笑,说:你缺的东西,明天早上在院子里看看。罗有福没往心里去,只当是句客气话。
次日罗有福再去瞧,院子还是那个院子。他摇摇头,只当自己昨天看花了眼,扛起家伙上了山。
罗有福晚年常跟人讲这件事。他说,当年要是少想一件难事,多看一眼院子,一辈子就换了。可这话他儿子也没听进去。
中国人讲神仙,讲的其实是一种活法。成仙不必飞升,放下就是;仙乡不必远求,心静就是。阳朔这类故事流传广,正是因为它给苦日子留了一条退路。
故事讲到这儿,阳朔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阳朔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机会常扮成一件麻烦事站在门口,忙着计较的人看不见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