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里仁坪的老一辈都记得李老栓。他看火色就知道该不该出窑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却总觉得亏。
那年李老栓把里仁坪一带的一块好地卖了出去,换了钱去城里做生意,赔了个干净。回家的路上,他遇见一个讨水喝的道人。
老人说:你追的东西,本来就在你脚底下。李老栓低头看了一眼,只看见自己的草鞋和一地落叶。
他把那句话在心里搁了半年。半年里他依旧放不下,只是心里那口气,好像漏了一点。
后来李老栓的独子出了一趟远门,三年没回来。他每天在里仁坪口等,等得把什么都想明白了。
李老栓最后把银锁埋在了里仁坪口,说这样自己也走得轻省些。里仁坪一带从此多了一处没人知道的小土堆。
中国人讲神仙,讲的其实是一种活法。成仙不必飞升,放下就是;仙乡不必远求,心静就是。里仁坪这类故事流传广,正是因为它给苦日子留了一条退路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里仁坪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里仁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放不下的,从来不是那根担子,是担子后面的执念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