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冷水沟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冷水沟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蔡德厚住在冷水沟脚下,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他一根青竹剖成几十条细丝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
蔡德厚收工回来,见门口蹲着个生病的行脚汉,浑身发抖。蔡德厚把他背进屋,烧了热水,又翻出蔡德厚娘留下的旧棉衣给他盖上。
那人临走时在地上画了个圈,说:这圈里的东西是你的。蔡德厚看了一眼,踩过去送他出了门。
蔡德厚第二天起来,草已经蔫了,圈也给人踩没了。他没当回事。日子逼得人只顾着眼前,顾不上别的。
过了很多年,蔡德厚在城里遇见了那个'行脚汉'。那人一身白衣,坐在高台上,周围人跪了一地。蔡德厚站在人群外头看了很久,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神仙故事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浪漫的一支。凡人进山被点化,渔夫误入仙乡,落第的书生遇上不肯走的仙家。冷水沟这一则也有个共同点:仙缘从来不落在求仙最急的人头上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冷水沟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冷水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怨的,人在难处时的眼睛本来就不亮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