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线以上寸草不生,风大得能把人吹着走。这地方在昆仑山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昆仑山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昆仑山有个冯秋生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这些年他攒下了几亩田一间屋,按说不该再愁什么,可他天天不痛快。
一天他从这一方回来,撞见一个坐在树下不动的老人。老人问他:你跑这么快,是去追什么?冯秋生答不上来。
老人说:你追的东西,本来就在你脚底下。冯秋生低头看了一眼,只看见自己的草鞋和一地落叶。
他把那句话在心里搁了半年。半年里他依旧放不下,只是心里那口气,好像漏了一点。
真正让他回头的是那年的水灾。田没了,屋也塌了半边,他蹲在泥地上,忽然想起那个要水的道人说过的话。
他把剩下的地全给了村里的穷户,自己在昆仑山边上搭了间棚子,替人看山。昆仑山人传下一句话:快的人先到,慢的人先明白。
神仙故事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浪漫的一支。凡人进山被点化,渔夫误入仙乡,落第的书生遇上不肯走的仙家。昆仑山这一则也有个共同点:仙缘从来不落在求仙最急的人头上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昆仑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昆仑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人不是被道理说服的,是被日子磨醒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