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外垅坊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说的是外垅坊的事。胡秀兰一个人过活,手上全是划口子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。
胡秀兰收工回来,见门口蹲着个生病的行脚汉,浑身发抖。胡秀兰把她背进屋,烧了热水,又翻出胡秀兰娘留下的旧棉衣给她盖上。
那人临走时在地上画了个圈,说:这圈里的东西是你的。胡秀兰看了一眼,踩过去送她出了门。
胡秀兰第二天起来,草已经蔫了,圈也给人踩没了。她没当回事。日子逼得人只顾着眼前,顾不上别的。
胡秀兰晚年常跟人讲这件事。她说,当年要是少想一件难事,多看一眼院子,一辈子就换了。可这话她儿子也没听进去。
外垅坊的仙缘故事里,仙人不施法术,只递一句话。这句话往往轻得听不出来,所以十个人里有九个会错过。
老百姓在外垅坊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外垅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怨的,人在难处时的眼睛本来就不亮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