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槐花渡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赵素娥在槐花渡算是个能干人,天不亮就到河边占位置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可她心里一直堵着一件事,说不出口,也放不下。
那年赵素娥把槐花渡一带的一块好地卖了出去,换了钱去城里做生意,赔了个干净。回家的路上,她遇见一个讨水喝的道人。
那人接着说:柴挑到了地方,就该放下了。你肩上这根担子,你挑了多少年了?赵素娥愣在那里,肩上的柴忽然沉得惊人。
赵素娥当时只当听了个新鲜。回去照样争,照样比,直到有一年,她手上的活计坏了大半,人一下子闲了下来。
转机来得不着痕迹。那年冬天一场大病,她在床上躺了两个月,床前只有一盏灯和一碗药。等她能下地的时候,院子里的老树刚好抽了新芽。
打那以后赵素娥每天只做三件事:早起、看山、吃饭。活到八十多岁,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的。槐花渡的老人至今讲这句话:心里堵着的时候,去槐花渡一带走一圈。
中国人讲神仙,讲的其实是一种活法。成仙不必飞升,放下就是;仙乡不必远求,心静就是。槐花渡这类故事流传广,正是因为它给苦日子留了一条退路。
故事讲到这儿,槐花渡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槐花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放不下的,从来不是那根担子,是担子后面的执念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