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密得透不进光，兽叫一声，回声要传很久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神农架边上有一处山道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杜石头在神农架算是个能干人，天不亮就上了山，回来时担子压得肩膀发红，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可他心里一直堵着一件事，说不出口，也放不下。
一天他从本地回来，撞见一个坐在树下不动的老人。老人问他：你跑这么快，是去追什么？杜石头答不上来。
那人接着说：柴挑到了地方，就该放下了。你肩上这根担子，你挑了多少年了？杜石头愣在那里，肩上的柴忽然沉得惊人。
可杜石头没立刻回头。回去以后他照样天不亮出门，照样跟人比，照样夜里翻来覆去。心里那句'放下'，他懂，但做不到。
后来杜石头的独子出了一趟远门，三年没回来。他每天在神农架口等，等得把什么都想明白了。
杜石头最后把灯笼埋在了神农架口，说这样自己也走得轻省些。神农架一带从此多了一处没人知道的小土堆。
神仙故事听着最不像真的，可它讲的偏偏是最实在的难处：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，人靠什么撑住。神农架人用它给自己找了个答案。
放到今天看，神农架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神农架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慢下来不是认输，是把眼睛从远处收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