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恒山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悬空寺挂在崖壁上,看着随时要掉,却挂了一千多年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杨秀云是附近的药婆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那年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她照例一早进山。
她跟着一只金鸡走,走了很久。再抬头时,四下已经没有她认得的地形了。
那地方有一样东西让她记了一辈子:一口井。井里的水照出来的人不是她自己,是另外一副面孔。
她到底还是动了那个念头。第三天清晨,她偷偷去看蚕种,祖辈传下来的桑蚕种子,装在一只小陶罐里。就在那一瞬间,四周的景象开始退,像潮水一样。
她一路跑回附近,天已经黑透。进了村,没一个人认得她。她报了自己的名字,人家说,那人三十年前就进山没回来。
恒山人认为她遇上了仙乡。老人说,进那种地方的人,出来的时候命就短了。杨秀云活到七十多,走的时候很安静。
神仙故事听着最不像真的,可它讲的偏偏是最实在的难处: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,人靠什么撑住。恒山人用它给自己找了个答案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恒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恒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进了不属于自己的地方,最忌讳动心、动嘴、动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