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油坊坞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油坊坞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丁大山在油坊坞算是个能干人,天不亮就背着篓子上山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可他心里一直堵着一件事,说不出口,也放不下。
一天他从这一带回来,撞见一个坐在树下不动的老人。老人问他:你跑这么快,是去追什么?丁大山答不上来。
老头一边切瓜一边说:你尝这块瓜的时候,心里是不是不吵了?就这么点事,你非要跑三十里地去买。丁大山把瓜皮扔了,半天没说话。
丁大山当时只当听了个新鲜。回去照样争,照样比,直到有一年,他手上的活计坏了大半,人一下子闲了下来。
丁大山的媳妇那年病故。头七那天夜里,他一个人坐在灶前烧火,火苗跳了很久。第二天早上,他把攒了半辈子的账本全烧了。
丁大山后来活成了一个慢人。他不再比,也不再攒,油坊坞人却反而敬他。有人说他遇上了高人,他只是摇头:不是高人,是我自己走得太快,忘了为什么走。
神仙故事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浪漫的一支。凡人进山被点化,渔夫误入仙乡,落第的书生遇上不肯走的仙家。油坊坞这一则也有个共同点:仙缘从来不落在求仙最急的人头上。
故事讲到这儿,油坊坞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油坊坞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人不是被道理说服的,是被日子磨醒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