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白石坞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白石坞的陶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白石坞。那年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朱生员正为家里的日子发愁,替人写状纸,写完自己先叹气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
白石坞口来了个瘸腿的道人,敲朱生员的门讨一碗水喝。朱生员不光给了水,还把门上挂着的纺车解下来送他,说天冷,你路上用得着。
道人喝完水,从怀里摸出一根草,说:种下它,明年开春你就知道。朱生员接了草,转头就顺手插在院墙根下。
次日朱生员再去瞧,院子还是那个院子。他摇摇头,只当自己昨天看花了眼,扛起家伙上了山。
过了很多年,朱生员在城里遇见了那个'行脚汉'。那人一身白衣,坐在高台上,周围人跪了一地。朱生员站在人群外头看了很久,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中国人讲神仙,讲的其实是一种活法。成仙不必飞升,放下就是;仙乡不必远求,心静就是。白石坞这类故事流传广,正是因为它给苦日子留了一条退路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白石坞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白石坞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怨的,人在难处时的眼睛本来就不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