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在稻香岭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董玉簪住在稻香岭脚下,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她手上的肥皂味洗不掉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
董玉簪收工回来,见门口蹲着个生病的行脚汉,浑身发抖。董玉簪把她背进屋,烧了热水,又翻出董玉簪娘留下的旧棉衣给她盖上。
那人临走前,看了看董玉簪的屋子,笑了笑,说:你缺的东西,明天早上在院子里看看。董玉簪没往心里去,只当是句客气话。
次日董玉簪再去瞧,院子还是那个院子。她摇摇头,只当自己昨天看花了眼,扛起家伙上了山。
又过了十年,稻香岭闹了一场大旱。董玉簪想起当年那个圈,拿锄头去挖,只挖出一块干掉的泥。她终于明白了,坐在田埂上哭了一场。
稻香岭的仙缘故事里,仙人不施法术,只递一句话。这句话往往轻得听不出来,所以十个人里有九个会错过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稻香岭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稻香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机会常扮成一件麻烦事站在门口,忙着计较的人看不见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