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在稻香坊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朱秀才住在稻香坊脚下,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他一天抄三千字,腕子肿成馒头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
稻香坊口来了个瘸腿的道人,敲朱秀才的门讨一碗水喝。朱秀才不光给了水,还把门上挂着的药锄解下来送他,说天冷,你路上用得着。
道人喝完水,从怀里摸出一根草,说:种下它,明年开春你就知道。朱秀才接了草,转头就顺手插在院墙根下。
朱秀才第二天起来,草已经蔫了,圈也给人踩没了。他没当回事。日子逼得人只顾着眼前,顾不上别的。
又过了十年,稻香坊闹了一场大旱。朱秀才想起当年那个圈,拿锄头去挖,只挖出一块干掉的泥。他终于明白了,坐在田埂上哭了一场。
神仙故事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浪漫的一支。凡人进山被点化,渔夫误入仙乡,落第的书生遇上不肯走的仙家。稻香坊这一则也有个共同点:仙缘从来不落在求仙最急的人头上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稻香坊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稻香坊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怨的,人在难处时的眼睛本来就不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