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柳溪渡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程书生是本地出了名的勤快人,一年束脩几斗米,粉笔头都掰着用。什么活到他手里都做得利索,唯独日子过得不顺心。
有一年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程书生去本地打柴。半道上遇见一个挑着空担子的人,那人问他:你这一担柴,挑给谁?
那人接着说:柴挑到了地方,就该放下了。你肩上这根担子,你挑了多少年了?程书生愣在那里,肩上的柴忽然沉得惊人。
他嘴上应了,脚底下没停。往后三年他更拼了,活儿越接越多,人却越活越薄。
后来程书生的独子出了一趟远门,三年没回来。他每天在柳溪渡口等,等得把什么都想明白了。
程书生最后把盐袋埋在了柳溪渡口,说这样自己也走得轻省些。柳溪渡一带从此多了一处没人知道的小土堆。
神仙故事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浪漫的一支。凡人进山被点化,渔夫误入仙乡,落第的书生遇上不肯走的仙家。柳溪渡这一则也有个共同点:仙缘从来不落在求仙最急的人头上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柳溪渡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柳溪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人不是被道理说服的,是被日子磨醒的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