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，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，平素冷清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南坡坳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南坡坳边上有一处老屋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程大娘在南坡坳算是个能干人，眼里看得见河水的涨落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。可她心里一直堵着一件事，说不出口，也放不下。
程大娘在码头边跟人吵了一架，气冲冲往家走。路口有个卖瓜的老头拦她：尝一块，不要钱。她一愣，就坐下了。
老头一边切瓜一边说：你尝这块瓜的时候，心里是不是不吵了？就这么点事，你非要跑三十里地去买。程大娘把瓜皮扔了，半天没说话。
程大娘当时只当听了个新鲜。回去照样争，照样比，直到有一年，她手上的活计坏了大半，人一下子闲了下来。
转机来得不着痕迹。那年冬天一场大病，她在床上躺了两个月，床前只有一盏灯和一碗药。等她能下地的时候，院子里的老树刚好抽了新芽。
打那以后程大娘每天只做三件事：早起、看山、吃饭。活到八十多岁，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的。南坡坳的老人至今讲这句话：心里堵着的时候，去南坡坳一带走一圈。
神仙故事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浪漫的一支。凡人进山被点化，渔夫误入仙乡，落第的书生遇上不肯走的仙家。南坡坳这一则也有个共同点：仙缘从来不落在求仙最急的人头上。
放到今天看，南坡坳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南坡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人不是被道理说服的，是被日子磨醒的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