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，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马蹄塘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马蹄塘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说的是马蹄塘的事。曾月娘一个人过活，采茶时手快得像在叶尖上跳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
那天傍晚，曾月娘在路边碰上个又脏又累的过路人，说是走了上百里地，讨口热饭。曾月娘把自家晚饭分了大半给她，自己喝了两碗汤水。
道人喝完水，从怀里摸出一根草，说：种下它，明年开春你就知道。曾月娘接了草，转头就顺手插在院墙根下。
第二天早上，曾月娘照旧出门干活，把院子里的怪事忘了个干净。她想着的是欠斗租子的大事，想着想着，就把那点异样抛在了身后。
曾月娘晚年常跟人讲这件事。她说，当年要是少想一件难事，多看一眼院子，一辈子就换了。可这话她儿子也没听进去。
神仙故事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浪漫的一支。凡人进山被点化，渔夫误入仙乡，落第的书生遇上不肯走的仙家。马蹄塘这一则也有个共同点：仙缘从来不落在求仙最急的人头上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马蹄塘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马蹄塘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怨的，人在难处时的眼睛本来就不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