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拱跨在河上,桥面被独轮车碾出两道槽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赵州桥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赵州桥的张冬梅。她是个绣娘,手安静,耳朵却不闲。她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,也不显眼。
有一年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张冬梅在赵州桥一带碰见山神,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,走不动路。张冬梅把身上的干粮掰开,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过了些日子,赵州桥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,只有张冬梅家一点没损。
山匪头子看上了张冬梅家那几亩地。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她不杀之恩。她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张冬梅没跟她吵。她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山匪头子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山匪头子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,赵州桥一带还有一句土话:欠人的情,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,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此地的方向。
赵州桥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赵州桥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赵州桥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