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在峡里拐弯，船行其间，抬头只有一线天。在嘉陵江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，嘉陵江从前闹过一场大祸。闹了整整三年，最后是被一个外地来的赵秀云了结的。
赵秀云是那年来嘉陵江的，苇子剖得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。她不信神鬼，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赵秀云连着三夜守在嘉陵江口，把每次出事的时间、风向、动静都记了下来。到第三夜，她看出门道了，只说了一句：进山前嚼七粒花椒，出山后喝一碗姜汤。
瘴气不是好惹的。南边山里来的白雾，吸一口头晕三天。赵秀云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，被逼退到嘉陵江山下，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她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，赵秀云动手了。瘴气在雨里现了形，被蓑衣照得无处可躲。
赵秀云走的时候只带走了蓑衣。嘉陵江人把她住过的那间屋留着，一年扫一次，扫了上百年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嘉陵江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，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，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嘉陵江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法术，是把事情看明白的那双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