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水从石头上淌过,常年哗哗地响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漳河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事情起在附近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有人从地里回来,说看见了一样的东西。这话传开,村里就乱了。
村里请了好几个法师,全没用。最后来的是王冬梅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看着不像能办事的人。
王冬梅连着三夜守在漳河口,把每次出事的时间、风向、动静都记了下来。到第三夜,她看出门道了,只说了一句:烧青柴起烟,全村人守着田埂过夜。
寒潮不是好惹的。一夜之间冻死满坡的秧苗。王冬梅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,被逼退到漳河山下,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她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,王冬梅动手了。寒潮在雨里现了形,被绣鞋照得无处可躲。
事情平息之后,漳河人给王冬梅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她的姓名——因为她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漳河一带。
漳河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故事讲到这儿,漳河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漳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