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宽得望不见对岸,船过时浪拍得岸石发闷响。这地方在长江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长江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讲长江的老事,绕不开袁秋菊。别人都往外走的时候,她留下来了。
外头来了个老板,要买下长江边的老屋改客栈。价钱给得不低,村里大半人都动了心。袁秋菊没动。
袁秋菊开始一个人去那个地方坐。每天天不亮去,天黑回,坐了大半年。村里人以为她疯了。
事情最难的是人心。村里人开始躲她,说她不识好歹,挡了全村的财路。有人在夜里往她家门口泼了脏水。
后来有一年大旱,别村的井都干了,只有这一带那处地方还渗着水。老人说,这是老规矩保下来的。
长江如今立了一块碑,碑上刻着一句话: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袁秋菊的名字没能刻上去,因为她自己不肯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长江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长江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长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,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