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，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在新塘坊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新塘坊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曹春妮是新塘坊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手艺吃饭，每天扫一遍院子。她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，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那年新塘坊闹饥荒，人都吃不饱。曹春妮却在新塘坊一带碰见白鹿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她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，连着分了七天。
曹春妮起初没在意。后来她发现，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，柴垛也从没矮过。她问遍全村，谁也说没帮过。
偏偏那年新塘坊遭了灾，劣绅褚老爷趁机压下粮价，收了不少地。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。曹春妮手里那点地，是她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曹春妮病还没好，白鹿就替她办了事。那天夜里雾里晃过一只白鹿，再要找时只剩地上的蹄印。第二天劣绅褚老爷家的仓房塌了半边，压着的东西正是她刚收上来的粮。
曹春妮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新塘坊人说，这是白鹿教她的。新塘坊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白鹿，别动手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，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，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新塘坊流传的这一支，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，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新塘坊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