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月牙畈的草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月牙畈有个孙长庚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他打小就少了一口人,一家人心里都空着一块。
那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家里出了变故,一家人散在各处。孙长庚只记得临走前,娘塞给他一只墨锭,说:拿着,日后好认。
孙长庚把墨锭的样式画在纸上,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,磨破了,他就重画。
最难的时候,孙长庚连墨锭都当了出去。可走到当铺门口,他又折回来了。他把东西揣回怀里,蹲在墙根下哭了一场。
最后是在这一带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,孙长庚把墨锭往桌上一放,那老人看了很久,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,两只手一起抖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,人就走了。孙长庚把两只墨锭合在一起埋在月牙畈边上,立了块无字碑。月牙畈人说,碑上不写字是对的,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月牙畈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老百姓在月牙畈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月牙畈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,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