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连山，山套山，走一天还在同一个山坳里打转。大巴山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大巴山边上有一处码头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大巴山的罗秀才。他认得出各家字帖的路数，日子过得紧，但家里有件事始终没了结。
那年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家里出了变故，一家人散在各处。罗秀才只记得临走前，娘塞给他一只蒲扇，说：拿着，日后好认。
他每年春天出门，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，从这一带到下一个镇，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他了。
半路上他遇上了山匪头子，劫了货还要面，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，把他的盘缠全骗了去。罗秀才一路讨饭走回家，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重逢来的那天特别平常。罗秀才在一个镇上买干粮，摊子后面有人问他：这东西你哪儿来的？他抬头一看，那人手里正捏着另一半。
罗秀才后来说，那天他没哭，就是站不住。两人在大巴山一带坐了一整夜，把三十年的话说完了。大巴山至今还留着一条规矩：家里丢下的人，名字要刻在祠堂的木牌上，一代一代传。
大巴山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，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，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，从来不是为了拜神，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老百姓在大巴山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找人不靠本事，靠不肯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