岭上梅花开得早,花开时节山里全是香气。这地方在南岭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事情发生在南岭。那年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苏大山就住在南岭边上,筛药时一筛就是半天,一个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的人。
一天清早,苏大山出门时撞见鹤仙倒在门前,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苏大山把它弄进屋,用旧布条裹了伤处,又熬了点米汤。
过了些日子,苏大山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,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,刀笔师爷就来了。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。他把苏大山家翻了个底朝天,连灶膛都掏了。
危急关头,一只白鹤落在墙头,眨眼成了个拄杖的老道。刀笔师爷当场瘫在地上,从此再不敢往这一带去。苏大山事后在屋里找到绣鞋,小得很,谁穿上谁就走进了一场梦里。
苏大山一辈子没发过财,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南岭人说他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这一带的人还传着一句话:救鹤仙一次,保三年平安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南岭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南岭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南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