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，冬天一到，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九曲村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九曲村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彭小满是九曲村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浣衣妇这副手艺吃饭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
一天清早，彭小满出门时撞见山灵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彭小满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彭小满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她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可好景不长。周财主盯上了彭小满家那点好东西，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她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一阵带着草木气的风灌进院子，风里像有人在说话。周财主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彭小满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铁犁，耕了三十年地，犁头沾过一层洗不掉的东西。
这事传开以后，九曲村一带就多了个讲究：进山的人见着山灵，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，第二年准有报应。彭小满的坟就在九曲村后面，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上古神话是民间故事的源头。那时的人没法解释天地从哪儿来、灾祸为什么降，就把答案交给了神与英雄。九曲村这则故事听着玄，可里头同样藏着先民对自然的敬畏，也藏着她们对日子的指望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九曲村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九曲村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