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，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，平素冷清。虎跑潭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虎跑潭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事情起在本地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有人从地里回来，说看见了一样的东西。这话传开，村里就乱了。
宋老栓当时正落脚在虎跑潭，柴码得比人还高。别人躲着他往前走，他偏要往后走。
宋老栓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，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，他才明白：恶祟不是从外面来的，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更麻烦的是，村里有人不信他。老巫祝，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，谁不听话就咒谁，暗地里给恶祟递了消息。宋老栓腹背受敌。
他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，宋老栓动手了。恶祟在雨里现了形，被铁犁照得无处可躲。
村里人后来才知道，恶祟的起因是早年有人坏了规矩。宋老栓临走时说：真正要防的不是恶祟，是起恶祟的那颗心。
虎跑潭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，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，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，从来不是为了拜神，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虎跑潭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虎跑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英雄走了，留下的规矩还在替他守着这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