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漳河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河水从石头上淌过,常年哗哗地响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漳河的藤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说的是漳河的卢秀才。他一箱书上落满了灰,日子过得紧,但家里有件事始终没了结。
他爹出门贩货,说好一个月回来,一走就没了音信。卢秀才把扁担挂在门楣上,天天擦一遍。
为了找人,卢秀才学了一门手艺,走哪都能混口饭吃。手艺是学会了,人还是没消息。
第三年,卢秀才的腿落下了毛病,走十里就要歇一次。有人劝他别找了,他摇头,说人还活着。
最后是在附近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,卢秀才把扁担往桌上一放,那老人看了很久,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,两只手一起抖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,人就走了。卢秀才把两只扁担合在一起埋在漳河边上,立了块无字碑。漳河人说,碑上不写字是对的,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漳河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漳河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漳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找人不靠本事,靠不肯停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