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，一层一层盘上去，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老樟渡的竹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早年间，老樟渡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石阿婆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认得什么花配什么人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。
有天石阿婆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鹤仙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石阿婆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过了些日子，石阿婆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县太爷就来了。收了银子就断案，把黑的说成白的。她把石阿婆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眼看要出事，一只白鹤落在墙头，眨眼成了个拄杖的老道。县太爷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石阿婆后来在灶台下挖出茶篓，采茶时装茶，装过别的东西以后就再没能装满过。
石阿婆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老樟渡人说她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这一带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鹤仙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老樟渡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，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，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，从来不是为了拜神，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放到今天看，老樟渡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老樟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