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床宽,水不多,河滩上是一层细沙。渭河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渭河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罗守义是此地人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他家有一件传了几十年的旧物,谁也不许动。
他妹妹是被人抱走的。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只小鞋。罗守义把鞋压在枕头下,压了二十年。
罗守义把蚕种的样式画在纸上,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,磨破了,他就重画。
半路上他遇上了陈财主,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,把他的盘缠全骗了去。罗守义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他是在渭河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,罗守义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,直到那人抬起头,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后来两人一起过到了老。罗守义把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,每到一个镇就停下来,跟人讲:要是家里有人走散了,别停,一直找。渭河的老人至今拿这话教孩子。
渭河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老百姓在渭河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渭河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找人不靠本事,靠不肯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