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打谷畈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李老栓是附近最不出名的人,衣服上永远一层灰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他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有一年打谷畈发大水,冲垮了半条街,也冲走了一样老东西。李老栓说,这样东西得找回来。
李老栓开始一个人去那个地方坐。每天天不亮去,天黑回,坐了大半年。村里人以为他疯了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李老栓守在打谷畈一带,冻坏了两根手指。第二年开春,他还是照旧去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:那处老屋没卖,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,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李老栓那两亩田,村里人凑钱给他赎了回来。
打谷畈如今立了一块碑,碑上刻着一句话: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李老栓的名字没能刻上去,因为他自己不肯。
打谷畈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打谷畈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打谷畈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,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