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枣林潭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枣林潭的酱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枣林潭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梁春杏就住在这里,沸水从三尺高的壶嘴压下去,一滴不洒。她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那年枣林潭闹饥荒,人都吃不饱。梁春杏却在枣林潭一带碰见蚕神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她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,连着分了七天。
打那以后,梁春杏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,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,回头又没有。
事情坏在梁春杏生了场大病上。她躺在屋里起不来,陈三爷趁这个空当下了手,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,把梁春杏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就在那天夜里,满屋的蚕茧一齐亮起来,茧上坐着个挎竹篮的妇人。陈三爷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梁春杏第二天在门口捡到木梳,断齿的那把,梳一次头,忘一件不愿想起的事。
蚕神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枣林潭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梁春杏守着这个村子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枣林潭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放到今天看,枣林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枣林潭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