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稻香岭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稻香岭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顾德厚为了找一味药,往稻香岭深处多走了半天。这一走,走岔了规矩。
他顺着一条从没见过的小道走了下去。路是石板铺的,草长得齐整,像是常有人打扫。
那地方有一样东西让他记了一辈子:一口井。井里的水照出来的人不是他自己,是另外一副面孔。
他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。对方没有恼,只是笑着摇头,然后请他出门。门外还是那条石板路,只是长了草。
他手里那样东西,回来以后就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。他拿它去问稻香岭年纪最大的老人,老人只看了一眼就摆手,让他别再提。
顾德厚后半辈子都在稻香岭过。他从不跟人讲那三天的事,只在每年春天进山一次,走到走岔的地方就停下,站一会儿,然后回来。
稻香岭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稻香岭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山里有些路不能走,是老辈人拿命换回来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