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龙口坞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龙口坞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辈人讲,龙口坞出过一个走了三十年路的人,就是戴翠莲。
有一年逃荒,兄弟俩在龙口坞口走散了。戴翠莲手里只剩下半只蒲团,另半只在弟弟身上。
她每年春天出门,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,从此地到下一个镇,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她了。
半路上她遇上了刀笔师爷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她钱,把她的盘缠全骗了去。戴翠莲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最后是在此地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,戴翠莲把蒲团往桌上一放,那老人看了很久,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,两只手一起抖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,人就走了。戴翠莲把两只蒲团合在一起埋在龙口坞边上,立了块无字碑。龙口坞人说,碑上不写字是对的,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上古神话是民间故事的源头。那时的人没法解释天地从哪儿来、灾祸为什么降,就把答案交给了神与英雄。龙口坞这则故事听着玄,可里头同样藏着先民对自然的敬畏,也藏着她们对日子的指望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龙口坞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龙口坞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