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七里村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七里村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事情发生在七里村。那年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陈老三就住在七里村边上,一年束脩几斗米,粉笔头都掰着用,一个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的人。
下着雨那几天,陈老三在屋檐下发现井神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,只是看着他。陈老三把门让开一条缝,它却没进屋,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打那以后,陈老三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,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没过多久,孙财主找上门来,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,硬说陈老三家藏了宝贝,要一并充公。
半夜三更,屋外风声一起,井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个洗衣的老妇,捶衣声一夜没停。孙财主的人马溃散,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陈老三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陶碗,缺了口的旧碗,装过的唯一一次好饭。
后来陈老三活到很老。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:欠人的情要还,这道理牲口都懂。七里村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,直到今天,本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井神留的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七里村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老百姓在七里村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七里村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